哈佛大学演讲有感(之四)
在哈佛打嘴仗,有提问者说美国公司“如何如何负责”,中国公司“如何如何不负责”……我说,当中国古人说“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”、“穷则独善其身,达则兼济天下”时,你们还没建国呢!跨国公司虽然很强,但它们在中国,财富度和慈善度是不成比例的,所做善事的比例还不如我们中国企业大。你们不是有这个做善事的习惯吗?那么为什么你们拿走我们的市场,拿走销售额,拿走利润,却不留下更多的善事?结论:外国的月亮不见得就比中国圆。一位对跨国公司有着深刻了解的政界人士曾私下对我说:跨国公司的账算得特细,他们在公益上只花一点点小钱,却用它撬出更大的蛋糕。
千万不要误解,别以为我要抨击“公益背后有收益”这一现象。
我和公司管理层有过多次讨论,最后得出的结论是:衡量一个企业是否履行社会责任,宜用“行为标准”,而不宜用“动机标准”。不管跨国企业,还是中国公司,只要你做了好事就行,我们最好不要过分琢磨它背后隐藏的动机——第一,探讨动机没有意义,因为同样一件事你可以推测出一万个不同的动机,孰是孰非?第二,如果做了公益有收益,那叫“好人得好报”;如果做了公益的人和不做公益的人统统获得一样的回报,那事实上就等于“好人不得好报”;好人得好报,天公地道;难道非得好人不得好报,你才高兴?第三,做公益也要讲可持续发展,如果只有公益没有收益,只出不入,那就无法形成良性循环,只能进行单向性乃至一次性的“断头公益”;而只有形成“公益——收益——公益”的良性循环、永续循环,才能完成可持续发展的“千头公益”、“万头公益”。
所以,如果本着“动机论”,那么,“不为收益做公益”固然是一种高尚,但“为了收益做公益”同样也是一种善举;如果本着“效能论”,那么,“公益背后无收益”是一种“有限公益”(竭泽而渔),“公益背后有收益”是一种“循环公益”(渔养并重)。
行文至此,自然有朋友要问了:你是属于“公益——收益”式呢,还是属于“公益——无收益”式呢?
坦率地说,这两种我都做过。救人、济穷、赈灾、助学,这方面的投入我们仅最近三年就花出约两三个亿,把它归入“不为收益做公益”的范畴,大家大概没有意见。但我们扶植奶农的活动,的确是“公益”、“收益”双丰收——我们向农民发放种草补贴,投放养牛保险(1000万元),发放养牛贷款(年保持1亿元以上的规模),提供免费培训,实施胚胎移植与性控技术(母牛生母犊率高达93%以上)……这些既有帮助农民脱贫致富的“公益成分”,也有为企业获得优质奶源的“收益成分”。
(资料:奶贱于水。据报道,250ml利乐砖无菌纯牛奶,1997年的市场价为3.6元/包;1999年的市场价为2.4元/包;2007年的市场价为2.0元/包,有的月份甚至跌到1.6元/包。而2004年至2007年末,北方企业向农民的收奶价由1.7元左右/公斤上涨到3元以上/公斤,约上涨一倍。企业在产品降价、原奶涨价的双重压力下,亏损面逐年扩大,2004年的行业亏损面为1/3,2007年大概有一半乳制品企业陷入亏损境地。而原奶价格虽然攀升,但由于饲料等养牛成本不断上升,几年来奶农的收益也持续下降。这种现象,蒙牛公司在2005年乳业年会上曾将其概括为“三个阵痛”:奶农的阵痛,企业的阵痛,政府的阵痛。2008年,牛奶的市场售价开始回归,奶农的收益也开始回归。)
在企业社会责任的履行上,存在“公益背后有收益”与“公益背后无收益”之分,也存在“有限公益”与“循环公益”之别,这种认识我们早几年就是有的。但这次巧了,因为要去哈佛大学,我们搜集资料时才偶然发现,迈克尔波特教授2006年12月份曾提出一个理论,将社会责任模式区分为两类:一是“反应型责任模式”,企业向社会捐献,或消减自身对社会带来的负面影响(如环保);二是“战略型责任模式”,企业和社会双赢(如企业由于开发出污染小的汽车而获得巨大的商业利润)——这也算世界虽大,东西一理,所见略同吧。
在哈佛,提问者最不明白的问题是:“你为什么把股份全部捐了?”“你为什么不给后代留下一点?”这和国内的提问是一样的。
现在,再回到开头的问题上吧:在中国,跨国公司与中国公司谁更“善”?
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并不重要,但有一样东西很重要:中国人的责任自信!
附上我以前写的文章。
超级英雄=朱学恒(中文开放式式课程计划OOPS创始人)
林萍地
首先看韩寒2007-04-21的博文有这样的一段话:
……另外告诉大家,如果您要献爱心,请将钱亲手或者直接交给需要帮助的人(就像这位给我寄500元的朋友那样,但请不要放在信封里,汇款会比较安全)。不要参加任何机构组织的捐款,包括希望工程。更不要去相信傻逼慈善基金。尤其是后者。希望大家能认识到很多慈善基金的伪善面目。如果你觉得你可以帮助到遥远地方的人,那就错了,除非转交你的钱物的人是靠谱的。你的方圆十公里内肯定有需要你帮助的人。
今天2007-4-23,晴。晚上去听一个讲座,是,OOPS,Opensource Opencourse Prototype System,即中文开放式式课程计划。追求知识共享。创始人朱学恒的演讲。
首先这是我听过最完美最好的演讲。里面能从一些普通有趣的事情中,发现一些真理,并用它们来支持一个更大的真理。这是我理想中的做法。我一直相信知识是相同的。一些真理的表达可以用一些更有趣更生活的身边的东西来解释。他把这些做到了完美。
关于朱学恒大侠的这个工程。高中的时候就在杂志上有看过。文章中有人怀疑朱学恒做这个工程的动机。有人怀疑他是拿着慈善的幌子,来赚钱。像韩寒说的,其他一些慈善机构那样。
李敖的小说《北京法源寺》里有这样的对话:
“法师认为,是法源寺的名字好呢,还是悯忠寺好?”
和尚对突如其来的问话,没有任何惊异。顺口就答了:
“从对人的意义说,是法源寺好;从对鬼的意义说,是悯忠寺好;从对出家人的意义说,两个都好。”
青年人会心地一笑,法师也笑着。
“我觉得还是悯忠寺好,因为人早晚都要变成鬼。”
“寺庙的用意并不完全为了超度死者,也是为了觉悟生者。”
“但是悯忠寺盖的时候,却是为了超度死者。”
“超度死者的目的,除了为了死者以外,也为了生者。唐大宗当年把阵亡的两千人,都埋在一起,又盖这座悯忠寺以慰亡魂,也未尝不是给生者看。”
“对唐太宗说来,唐太宗杀了他弟弟元吉,又霸占了弟媳妇杨氏。后来,他把弟弟追封为巢刺王,把杨氏封为巢刺王妃。最妙的是,他把他跟弟媳妇好生的儿子出继给死去的弟弟,而弟弟的五个儿子,却统统被他杀掉。照法师说来,这也是以慰亡魂,给生者看?”
“也不能说不是。”和尚不以为奇。“在中国帝王中,像有唐太宗那么多优点的人很少,唐太宗许多优点都考第一,当然他也有考第一的缺点,他在父子兄弟之间,惭德大多。有些是逼得不做不行;有些却不该做他做了。做过以后,他的优点又来收场,我认为他在事情过后,收场收得意味很深。盖这悯忠寺,就是证明。他肯盖这悯忠寺,在我们出家人看来,是种善因。”
“会不会是一种伪善?”
“判定善的真伪,要从他的做出来的看。做出来的是善,我们就与人为善,认为那是善;如果他没做,只是他想去行善。说去行善,就都不算。我认为唐太宗做了,不管是后悔后做了、还是忏悔后做了、还是为了女人寡妇做了、还是为了收揽民心做了,不管是什么理由,他做了。你就很难说他是伪善。只能说他动机复杂、纯度不够而已。”
“我所了解的善,跟法师不一样。谈到一个人的善,要追问到他本来的心迹,要看他心迹是不是为善。存心善,才算善,哪怕是转出恶果,仍旧无损于他的善行;相反的,存心恶,便算恶,尽管转出善果,仍旧不能不说是伪善;进一步说,不但存心恶如此,就便是存心不恶,但并没存心为善,转出善果,也不能说是善行;更进一步说,存心不善不恶,但若有心为善,转出的善果,也是不值得称道的,这就是俗话所说的‘有心为善,虽善不赏;无心为恶,虽恶不罚’。上面所说,重点是根本这个人要存心善,善是自然而然自内发出,而不是有心为善,有心为善是有目的的,跟善的本质有冲突,善的本质是没有别的目的的,善本身就是目的。至于无心为善,更不足道,只是碰巧有了善果而已,但比起存心为恶却反转出善果来的,当然也高明很多。天下最荒谬的事莫过于存心为恶,反而转出善果,这个作恶的人,反倒因此受人崇拜歌颂,这大不公道了!所以,唐太宗所作所为,是一种伪善。”
“刚才我说过,判定善的真伪,要从一个人做出来的看,而不是想出来的说出来的看。这个标准,也许不理想,可是它很客观。你口口声声要问一个人本来的心迹,你悬格太高了,人是多么复杂的动物,他的心迹又多么复杂,人的心迹,不是那么单纯的,也不是非善即恶的,事实上,它是善恶混合的、善恶共处的,有好的、有坏的、有明的、有暗的、有高的、有低的、有为人的、有为我的。而这些好坏明暗高低人我的对立,在一个人心迹里,也不一定是对立状态,而是混成一团状态,连他自己也弄不太清楚。心迹既是这么不可捉摸的抽象标准,你怎么能用这种标准来评定他存心善、还是存心不善不恶、还是存心恶、还是有心为善呢?心迹状态是一团乱麻,是他本人和别人都难分得一清二楚的啊。所以,我的办法是回过头来,以做出来的做标准,来知人论世、来以实践检验真理。我的标准也许比较宽,宽得把你所指的存心善以外的三类——就是存心不善不恶、有心为善、甚至是存心恶的三类都包括进去了,只要这四类都有善行表现出来,不管是有意的无意的好意的恶意的,只要有善行,一律加以肯定。所以我才说,唐太宗肯盖这个悯忠寺,是种善因。”
“法师真是佛心,喜欢与人为善,到了这样从宽录取的程度。”
“宽是宽了一点,但也不是不讲究分寸。像我说唐太宗盖这个悯忠寺,是种善因,并不是做善行,这就是分寸。”
“照法师这么说来,盖了这么个大庙都不算是善行,只算是善因,那么怎么才算是善行?”
“这要看对谁来说。如果某甲有一两黄金,他出九钱盖庙,哪怕只能盖一砖一瓦,这是善行;如果某乙有十万两黄金,他出一千两盖了整个的庙,他的善行,比起来像善因,很难算是善行。”
“所以唐太宗不算?”
“唐太宗身为皇帝,当然不止是十万两的某乙,他盖悯忠寺,不能算是善行。何况,他有权力根本就不使盖悯忠寺的理由发生,那就是何必出兵打高丽?不打高丽,就不会死人,就无忠可悯,所以,唐太宗如根本不打高丽,那才算是他的善行。”
“照法师这个因人而异的标准,我发现法师悬的格,简直比我还高。唐朝当时受到四边民族的压力,唐太宗不动手打别人,别人大了,就会打他,如今你法师竟用的是人类和平的标准、不杀不伐的佛教标准,来要求一个十九岁起兵、二十四岁灭群雄、二十九岁就君临天下的大人物,法师未免太苛求了。”
“你说的不无道理,我悬格大高了。可是,大人物犯的错,都是大错。唐大宗若不是大人物,我也不会这么苛求了。因为,从历史上看,当时高丽并没有威胁到唐朝,高丽虽然欺负它南边的新罗,但对唐朝,还受唐朝的封、还对唐朝入贡,唐太宗打它没成功,盖悯忠寺回来,第二年高丽还遣使来谢罪、还送了唐太宗两个高丽美人。这些行为,都说明了你说的唐太宗不动手打别人,别人大了,就会打他的威胁性,至少对高丽来说,是担心得太过分。我认为唐太宗打高丽,主要的原因是他的‘天可汗’思想作祟,要君临天下,当然也就谈不到爱和平了。我承认,要求唐太宗那样雄才大略的皇帝不走武力征服别人的路线,那反倒不近人情了。”
“这么说来,法师还是肯定唐太宗了?”
“当然肯定,任何人做出来的善我都肯定,而不以人废善。至于想去行善、说去行善,那只是一念之善,并没有行,那是不算的。善和行善是两回事,善不行,不算是善。”
“法师这样注意行、注意做、注意以实践检验真理,这种思想,跟孟子以至王阳明的,完全不一样。”
“是不一样。孟子认为发善情就是善,所谓‘乃若其情,则可以谓善矣’;王阳明认为在内心就是善,所谓‘至善只是此心纯乎天理之极便是’,这些抽象的检定善的标准,我是不承认的。善必须要行,藏在心里是不行的。”
“法师这种见解,我听了很奇怪,太不唯心了,佛教是讲唯心的。”青年人露出一点取笑的神气。
和尚好像有一点为难,想了一下,最后说:
“真正的唯心是破除我执,释迦牟尼与何罗逻仙人辩道时说:‘若能除我及我执,一切尽舍,是名真解脱。’我执就是主观的心,善如果没行出来,只凭主观的心认为已经是善就善了,这是唯心的魔道,不是唯心的正道。唯心的正道是破除这种凭想凭说就算行了善的魔道。真正的唯心在告诉人什么是唯心的限度、什么是光凭唯心做不到的。比如说吃饭,必须吃,想吃和说吃并不算吃,一定要有吃的行为;善也是这类性质,善要有行为,没有行为的善才真是伪善。”
“法师这一番话,我很佩服。只是最后免不掉有点奇怪,奇怪这些话,不像是一般佛门弟子的口气、不像是出家人的口气。我说这话,是佩服,不是挖苦,请法师别见怪。”
和尚笑起来,又合十为礼。然后伸出右手,向庙门外面指一指:
“现在北京城都在过年,大年初二,外面正在赶热闹,而你这位年轻朋友居然有这么大的定力,不怕寂寞,一个人,到这冷清清的千年老庙来研究古碑龟趺,一看就不是凡品。”
青年人笑了一下。这时候,一阵鞭炮的声音,在附近响起。远处里还传来零落的响声。
所以,至于一个的动机,一个的心迹,是很难准确判定的。我同意法师的看法,一个人有了善行或善因,就该表扬。
至于是否有心为善,只能是你对一个人的信任。我信任朱学恒大侠。
所以我要说,朱学恒是超级英雄。我要歌颂他。
2007-4-23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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